我听得似懂非懂，但再也不敢要父亲捉鸟给我，我也打消了养鸟取乐的念头。然而，我对村前老林里此起彼落、四时不觉的鸟声，却感到更加亲切，时常听得入神。心想，这鸟们的在林中和睦聚居，到田间自由觅食，唱的一定是欢乐的歌、幸福的歌、和种田人共命运的歌。在这悦耳动听的百鸟鸣唱声中，我也慢慢长大。

其实，会说话的鸟何止八哥，爱鸟的山里人大多听得懂，好像都会解读鸟语。每当天气变化时，有小鸟在村前厝后“吱——纠、纠、纠”地叫喊着疾飞着，婶婆们说是鸟在叫“天——湿、湿、湿”，看来快下雨了，便赶快把晾晒在外面的衬裤收起来；每当到了播种育秧的季节，有鸟在催促人们“快——种谷”，你追我赶地播种育秧、犁田春耕。然而，让我铭心难忘的却是一种和家乡一位孩子命运相似的啼鸟——

那是一个星稀月朗的夜晚，我坐在楼门外听叔伯婶婆叙家常，忽然听见几声入诉“破衫破裤，半吃半饿’的凄厉鸟啼，划破静寂的夜空，从村边匆匆掠过、使人毛骨悚然。听婶婆说，古时有个毒心肠的后母，自己生了儿子，便不择手段虐待前人囝。到了种豆时节，她将豆种烫熟后让前人囝拿到边远的地头点播，并要他等豆种发芽才能回家。日子一天天地过去，人们在田头看到一堆烂衫裤，又听见半空凄厉的鸟啼，便传说这前人囝已经羽化成这只飞在半空中哭诉的鸟儿，令人好同情。

原来，鸟通人情，人识鸟音，家乡的叔伯婶婆才会这么爱鸟，这么喜欢听鸟的啼鸣，村前的老林才会这么美好，人世间才会这么充满着勃勃生机。怪不得，“鸳鸯成双对“一直是幸福夫妻的比喻，一曲”孔雀东南飞“会世代流传，苍鹰被视为高瞻远瞩、强悍勇敢的形象，各种飞鸟会成为画家常化常新的画题，人们会这么喜欢把鸟儿作为美好的象征、希望的寄托。

又是春暖花开、百鸟齐鸣的好季节，城郊的新剧虽不及家乡开门见山的景致，却也时有惆啁啾声从窗外的龙眼树上传来。那天，我坐在窗前看书，几声鸟叫却来自龙眼树那边的居家，声音又有点沙哑，让人听得心烦。出于好奇，我走出居室，循鸟声寻去，居家主人听了我的来意，高兴地告诉我，这只八哥鸟是他儿子从学校旁边的树洞里捉来的，已养了两年，会叫全家人的名字，会对来家的熟人问声：“你来了”，会对上门的生份人连喝几声“咬，咬，咬” ……

听着，听着，我提起鸟笼。关在笼中的八哥，羽毛蓬松，无精打采，眼睛直愣愣地看我，想要向我诉说什么。我的心震颤一下，耳边忽想起当年父亲的话语：“种田人爱鸟，可从来不捉鸟。”但主人的儿子是学生，不是种田人，我还能说什么呢！

1996.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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